今日是他今生最畅快的一天(2/2)

然他的想象力终究还是差了些。

玉娘在一个大石头后面摸摸索索折腾半晌,顾琇有些奇怪,正想上去问她在干什么,一只白玉素手挽着水袖甩出,长长的轻纱有力地抛向潭中,击碎潭中月影后倏然收回,随着轻纱回走,玉娘旋身转出,脚上舞鞋嵌着两只金铃,随着舞者动作发出泠泠脆响,是舞蹈最好的伴奏。轻纱回到手中,她快速几个点转,旋身时,轻纱裙摆层层铺开,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色昙花。最后一转毕,她回身的同时抛出手中轻纱,力道巧妙,薄薄软纱竟似有了筋骨,延伸舒展,在夜空中莹莹生辉,仿佛从月亮上剪下的两片月光。

好吧,这真是穷尽他想象也无法描摹的画面。

玉娘踩着月色舞蹈,如同嫦娥踏月,洛神凌波,步履翩跹,空灵飘逸,几乎让人担心她下一刻会径直羽化而登仙。月华是她的舞衣,顾琇和天上明月是这支舞世间唯二的观众,山风拂过深谷的声音正是汹涌喝彩。

原来这才是今晚最大的震撼。

一舞毕,玉娘弯腰庄重地行了个古礼,顾琇下意识伸手扶她。玉娘愣住,行礼行一半是怎么回事?她有点想笑,但还是决定不纠结这些细节。

夜风吹过,玉娘打了个寒战。跳完舞后脊背上全是汗,被风一吹,薄纱难以御寒,着实有些受不住。顾琇也发现了这个问题,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穿上。看了看这身舞衣,让玉娘走回去确实太难为她了,于是让她手持提灯,帮忙照路,自己则背着她走回去。

回去的路上,顾琇走得很慢很慢,他想走得稳些,怕摔了背上的人儿;他也想时间过得慢些,这一刻的氛围实在太好,心头被从未有过的满足填满,这样背着玉娘走下去,仿佛可以走到天荒地老,直到走完他们的一生,白头偕老。

然万事万物终有尽头,这条路当然也不例外。他们回到禅房,玉娘从行李中掏出今天最后的礼物——她画给顾琇的扇面。

扇面是一幅写意水墨画,画面中间是以淡墨晕染的翻卷云浪,一轮红日正从这茫茫云海间缓缓升起,朱砂与水墨有种强烈的视觉冲击。画面下方是浓墨中锋的陡峭山石,几株姿态虬劲的苍松挺立,松枝疏朗,用墨点勾勒出一背影,正凭栏远眺,观旭日飞鸟,画旁题诗【不畏浮云遮望眼】。扇坠则选用一块雕成如意的上好冰种翡翠。

顾琇今日真是对玉娘刮目相看,想来她之前所说“书画难登大雅”不过是自谦之词罢了。

“夫君若是能喜欢,愿常常出入君怀袖,莫使弃捐箧笥中。”玉娘殷切地看着他,有些忐忑紧张。

“我会日日带在身边,放于怀中。”顾琇郑重保证。

“不过这么多贺礼,玉娘竟准备得这般周密,叫我半点不察?”

“我提前一月开始准备的。”提到自己花的心思,玉娘有些不好意思。“夫君白日去大理寺当值,休沐日有时会去洗笔轩看书,我便是这些时候找来府中管事商量。”

“看来为夫休沐时还是陪伴玉娘太少。”顾琇低头假装沉思。“往后去书斋也得将玉娘系在腰上,握于掌中。”

“说什么呢?不正经!”玉娘啐他一口。“这是佛祖脚下,不可妄言!”

二人说了些小夫妻间的亲密话,收拾妥当后便上床相拥而眠。身体虽然有些疲惫,但顾琇久久没有睡意,他抱着妻子娇小的身子,仍在回味今日的生辰贺礼。他想,无论今日之前,甚至今日之后,都再不会有一天如同今日一般刻骨铭心。这如同烈焰灼烧的漫天枫叶,三月交辉的苍茫天地,还有只为他一人做的月下舞,他都会永远记得,矢志不忘。

他这时尚不知世事无常,人心易变。今日确实是他今生最畅快的一天,却未必是最刻骨铭心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