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壁上的刻痕(1/2)

从长廊出来,克莱恩推开另一扇厚重的橡木门,俞琬跟进去,只一眼,便不由倒吸了一口气。

这间屋子竟比画廊还大。

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,时间被压缩在这个房间里挥发不出去,沉在每一件器物的划痕里。

金发男人走到玻璃柜前,“这些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老古董。”

女孩抬眼扫过去。墙上挂满了武器,从长剑到短刀,从火枪到燧发枪,又从骑士长矛到骑兵军刀,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枪。

大厅的最正中,立着一副全身铠甲,银色胸甲上刻着克莱恩家族的鹰徽,头盔的面罩拉下来,黑洞洞的眼缝正对着前方,宛如一位沉默的骑士,独自在时光深处静候了叁百余年。

女孩呼吸下意识放轻了,不由自主走到那副铠甲面前,仰头静静看着,她很小,铠甲很大,站在那里,活像一株长在城堡墙角的小草。

“叁十年战争时期的遗物。”克莱恩突然开口,指节叩了叩胸甲,发出一声浑厚的闷响。“它的主人穿着这副铠甲,在吕岑战役里挨了叁枪,没死。”

女孩凝视着胸甲上叁处明显的凹痕,想象着几百年前的人穿着这胸甲,好几支长矛直直刺过来,他摔下马去,却又拄着长剑踉跄站起,继续奋战。

“这事他日记里写着。”男人微微抬颌,示意她看向一旁的展柜。

女孩这才走过去,细细端详那本泛黄的小册子,书脊上的线已经断了,摊开的那一页上,是她看不大清的哥特体手写字母。

叁百年前的某个夜晚,烛光摇曳中,这个死里逃生的将军或许正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写下:“今日中枪叁发,幸得不死”。

“你们家人,命都很硬。”她不禁莞尔。

克莱恩眉梢微挑:“我们家人?”蓝眼睛里掠过一丝玩味来,“你不是克莱恩家的人?”

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炭,瞬间点燃了她从耳尖到脖颈的肌肤,俞琬慌忙别过脸去,只是看着那副铠甲,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一朵花。

男人看着她一瞬不瞬的模样,仰着脖子,嘴唇微张,像只被新奇事物迷住的兔子,前爪收在胸前,耳朵竖着,满眼都是“这是什么”。

“想不想玩?”他突然问。

“诶?”把救过他老祖宗命的铠甲当玩具?女孩攥着衣角,忽然有点不确定,许久才挤出一句:“沉不沉?”

男人唇角勾起来。“你拎一下就知道。”

女孩犹豫了片刻,克莱恩说这话时,语气轻松得仿佛这铠甲只是他家仓库里无人问津的旧物,落灰了没人碰,她愿意就玩一下。

她再看了眼男人好整以暇的脸,顿时起了一点不服输的心思,试着去提铠甲的臂甲,而下一秒,那沉甸甸的金属几乎把她的手臂拽向地面去。

女孩慌忙用上了两只手,摒着气,小脸涨得通红,而那截臂甲依然纹丝不动。

克莱恩抱臂站在一旁,看着她腮帮子鼓着,唇瓣紧抿,眼睛瞪得圆圆的,整张脸都在使劲的可爱模样。

先是嘴角上扬,继而眼角漾起笑纹,最后连胸腔都震动起来。

“拿得动吗?”他明知故问。

女孩终究还是松了手,喘着气,唇瓣往下撇了撇。“……拿不动。”何止拿不动,肩膀连着整条胳膊都酸得发沉。

克莱恩没说话,只是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怎么看都透着幸灾乐祸。

她气乎乎的瞪了他一眼,却浑然不觉此刻自己嘴巴嘟着,脸颊憋得通红,在他眼里活脱脱像只气炸了的小河豚——肚子圆鼓鼓,浑身竖着软刺,看着凶,却半分扎不疼人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你刚才像只河豚。”

俞琬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,河豚?她哪里像了?可转念一想,方才憋气使劲的模样,确实…有那么一点点像?

而这一切,分明都是这个恶趣味的男人设计好的!

“你、你才像河豚。”她更恼了,小手扬起来作势要打,许是方才搬弄铠甲耗尽了力气,这一击软绵绵的,倒像只炸毛兔子在徒劳地蹬腿。

克莱恩不闪不避,垂眸看着落在自己臂上的小手。

“打完了?”他挑眉问道,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俞琬悻悻收回手,脸颊依旧泛着红,分不清是累的,还是被他气的:“……打完了。”

金发男人拄着手杖继续往前走,女孩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墙上的武器,忽然在一把旧军刀前停了下来。

锋刃的正中央,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格外显眼。

“它同时砍断过叁个人的胳膊。”克莱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见她瞪圆了眼睛,又淡淡补充:“拿破仑战争时期。”

女孩盯着那道缺口,放佛看见两百年前,一个身影举着这把军刀冲入法国骑兵阵中,刀刃劈落骨头的钝响,仿佛就在耳边。

正出神间,金发男人已经打开玻璃柜,把那把军刀递到她面前来。

“试试。”

她深吸口气接过军刀。比铠甲轻,却又远比想象中沉重,两手一起才能堪堪握稳。

她咬着牙举起来,刀刃在灯光下一闪而过,反射的冷光晃过紧绷的小脸。

克莱恩凝视着她,纤细的手臂因用力而发颤,唇瓣咬得发白,却倔强地不肯示弱。这副模样莫名让他心头发软,像被幼兽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。

“举稳了?”他问。

这次女孩不敢开口,生怕一说话力气就散了。她憋着气,坚持不到叁秒便败下阵来,放下军刀大口大口喘息。

“还行,”克莱恩接过刀来。唇角微扬,“比河豚强一点。”

她气还没喘匀就急着抗议,声音拔高。“你再说河豚……”

克莱恩视线停留在她红扑扑的脸上,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,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,戳得女孩瞬间僵住,连眼睛都忘记眨了。

男人自己也怔了怔,迅速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转身向前走。“走了。”

女孩还呆立在原地,摸了摸被戳过的地方,那片肌肤火烧般发烫,而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陈列室都能听见。

“你,你戳我干嘛。”她小跑着追上去,小皮鞋吧嗒吧嗒。

男人头也不回。“试试是不是河豚。”

“我不是河豚。”她急得音量又高了几分。

“那你是什么?”

“我是……”她垂着脑袋认真思索,想了半天,也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像什么。

正在这时,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住转身。她猝不及防撞进那个带着雪松香的怀抱,鼻尖撞上军装纽扣,霎时酸得眼眶发热。

“啧,”头顶传来戏谑的声音,“投怀送抱?”

明明,明明是他先毫无预兆转过来的,俞琬又羞又恼。

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看不见他的表情,可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在震动,这个可恶的男人居然在笑。

“才没有……”她挣扎着想要退开,却被那双铁铸般的手臂箍得更紧。眼前一片黑暗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末了,只能挤出闷闷的抗议来:

“坏蛋,坏死了……”

男人又笑出声,蓝眼睛眯起,声音满是得逞的愉悦,“你第一天认识我?”

就在她快要被闷得晕乎乎时,克莱恩终于松开了些:“还想看什么?花园,暖房,厨房?”

九年前的记忆纷至沓来,她去过花园,老将军带她看的,指着那棵叁人合抱的老橡树说“这棵树比我爷爷还老”,也去过暖房,里面种着白紫相间的蝴蝶兰,而厨房,她找雷诺先生学法国菜,常常一呆要呆大半天。

她去过这座房子的很多地方,每一间客厅,每一条走廊都熟悉,唯一没去过的是他的房间。

当时老将军带她参观叁楼,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时,没好气地说那是赫尔曼的房间,那时他眉毛拧着,她便也不敢再问。

她鼓起勇气抬头,望进那片湛蓝的海洋,“我想…去看看你的房间。”

看你从小男孩变成少年,之后离开的地方。

克莱恩眸光微动,呼吸热了几分。

她想知道他睡什么样的床,看什么样的书,玩什么样的玩具,那些他以为早被人忘了,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光。

叁楼走廊里挂了几幅风景画,大抵是哪个祖先从意大利带回来的,画的是威尼斯运河和佛罗伦萨的教堂。

他的房间很大,只是灰蓝色壁纸已然褪色,有的边缘还翘起来,一眼就知道太久没人住了。生锈的铁皮玩具车孤零零地停在床边,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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